观察71期/回忆郑学稼先生/姜新立

http://www.cntimes.info 2019-07-03 01:01:59
 今年7月13日是郑学稼(1906-1987)逝世32周年的纪念日。我忝为他的门生之一,称他为「老师」是理所当然,但我宁愿称他为「先生」,因为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典范,称他「先生」,觉得亲近且大气,可以俯身、可以仰望。

 1987年7月学稼先生在台北三军总医院病逝,当时我在美国忙着撰写博士论文,远隔重洋,未能亲自在病榻前为先生送终,自是平生最大遗憾,还好及时赶回来参加了在二殡景行厅先生的告别式。是年8月我在《文讯》第31期发表〈反共理论大师:郑学稼先生对马列主义的研究〉表示对先生的追悼。匆匆32年过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写回忆先生的文章。  

郑学稼与陈独秀

 先生与民国史以来的许多着名人物都有交往,但他常对我谈的有陈独秀、胡适及张国焘。

 1938年1月,先生因公去汉口,李麦麦邀他到武昌探访陈独秀,这时由于陈正和毛泽东政治谈判与斗争,托病不见李郑二人。5月初,先生受《时事新报》之托,送稿费给陈,陈当时住在汉口模范区一家成衣店楼上。先生说:「他给我深刻印象,在于青菜粗饭,态度诚恳,和有与众不同的主张。」以后二人经常来往。

 陈独秀于该年6月初入川,先生于6月28日抵宜昌,因康兆民的关系,先生马上换船,在船上遇见陈独秀和家属在船头打地铺,心中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与同情。先生告诉我,陈独秀创立中共党时以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为革命对象,他信仰马克思的社会主义,他认为在中国先要发展资本主义然后再实行社会主义,但到重庆后写的〈论资本主义〉,《时事新报》居然不予刊登。

 先生还说,陈迁居江津后生活无依,靠朋友接济,1941年3月25日陈突然寄一封信给郑先生,内付5千元(国币)支票及代转张国焘的信,请先生面交张。先生随即带着信件与支票去见张国焘,陈给张的信内说「却之不能,受之有愧,以后万为我辞。」原来这是重庆层峰知道陈生活困难,透过朱家骅赠5千元,陈退还朱,又托张国焘转寄陈,陈再坚退。先生说:「张国焘接信和支票后对我说『仲甫先生总是如此』」。此事后来先生告诉我「陈独秀贫贱不能移」。 

 先生研究马克思主义,对陈独秀有较深的了解与特殊的同情,《陈独秀传》写得真是深入,先生过世后才出版有点遗憾。

郑学稼与胡适

 1959年春天,中研院全汉升突然到临先生家,对先生说:「胡适先生见你在《祖国》上关于中共六中全会分析的论文,认为是有学问的人写的。他问我:是否认得那作者?」全氏又说:「胡先生又问我:如此有学问的人,台大为何解聘他?」全氏最后说:「胡先生要来贵处看你。」先生认为就年龄与文化界的地位而言,胡是前辈,于是客气地回答「应该我去看胡先生」。接着不久胡氏来电话「我久仰你」,并约2月20日在南港见面。

 先生如约前往南港中研院胡氏公馆。胡郑两人由下午4点谈到晚上8点,胡适留先生吃晚餐。这次胡郑「谈话」有如下内容:(1)胡说在纽约就看过郑的着作,既回台湾,便想和郑见面晤谈。(2)胡重复说中共批判他,并问:「你对那些批评有何意见?」郑说:「有的地方颇有理。」胡说:「我未公开反马列主义,中共所以批判我,由于我的『怀疑』。」郑说:「一个人不受任何信仰支配,这个原则,我是无条件支持的。」(3)俞某在三十年代要胡改正三民主义,胡因此写〈知难行亦不易〉,居然引起国民党的反攻,就此不再改正。(4)谈到陈独秀,胡有严厉的评语,郑阻止胡。胡改口说反对陈做共产党,郑说:「一个知识分子,为着信仰,牺牲两个儿子和财产,死后无葬身之地,虽然干共产党是错误,应该原谅。有一种知识分子,人们给他钱,他连裤子也脱下来,那才该骂哟!」(5)胡谈到胡风,说胡风的文艺主张与自己的相同,郑说这是中共对胡风主张的歪曲,真正原因在于胡风与周扬争文艺领导权。(6)两人还谈到大陆文艺与台湾文艺界的情况。胡说:「共产党的文艺理论书,不易懂」。郑建议:「读读普列汉诺夫的这类着作」。

 晚餐后胡要派车送郑回家,郑坚辞,自己乘三轮车至南港,然后转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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