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史话-面对「狄克推多」只能依,不能异

http://www.cntimes.info 2019-12-17 19:45:35
诗人聚首徐志摩家乡——浙江海宁,献诗缅怀徐志摩。(中新社资料照片)
  本报讯/写二十世纪思想史绕不过胡鲁,但却不会有人想到徐志摩。这不奇怪,但这位诗公子在二○年代《晨报》时期,其表现于当时思想界可谓「惊艳一枪」。更潇洒的是,《晨报》过后,诗人华丽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过他的诗、情生活去了。

  「狄克推多」( dictator)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对「专政」、「独裁」一词的音译。这里会审的是那个年代三位知识人对它尤其是对苏俄专政的看法。这三人,两个是文化重镇,一个是诗人。前者是胡适和鲁迅,后者是徐志摩。在「狄克推多」的历史三岔口,他们的表述呈现出不同的思想形状并浅深。如果可以把会审结果提前,那么,徐志摩是反专制的,正如鲁迅是支持。胡适一度在这两者间徘徊,最后走向反专制。

  支持专政不谈民主

  这里不妨以他们自己的话语为呈堂。

  一九三○年代,一位记者采访鲁迅时说:苏联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智识阶级就要饿死。鲁迅回答:「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为了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么?只要你不去谋害它,自然成功就早,阶级的消灭也就早,那时就谁也不会『饿死』了。」鲁迅当然难以逆料几十年后无产阶级专政大面积饿死人的情形,但,被号称思想家的他对专政的信任和表述如此简陋,也只好让人笑叹。《解放了的堂.吉诃德》是象征苏俄革命的一出话剧,剧中的革命者有一段道白,不啻是专政的宣言:「是的,我们是专制魔王,我们是专政的。你看这把剑─看见罢?─它和贵族的剑一样,杀起人来是很准的;不过他们的剑是为着奴隶制度去杀人,我们的剑是为着自由去杀人。……现在,我们在这个短期间是压迫者,……因为我们的压迫,是为着要叫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有人能够压迫。」为自由可以去杀人,用压迫可以取消压迫,如此吊诡,鲁迅赞誉为「这是解剖得十分明白的」。

  鲁迅支持专政却从不谈民主;与此不同,胡适一生力推民主─当然是英美制度框架中的民主,但在专政问题上,却首鼠两端,有过一个认知上的误区。误区发生在莫斯科,一九二六年胡适去过那里三天。在那儿,他轻易接受了一位美国左派和一位苏俄外交官员的诱导。那位「美左」这样忽悠他:「向来作dictator(独裁者)的,总想愚民以自固权力。此间一切设施,尤其是教育的设施,都注意在实地造成一辈新国民,……此一辈新国民造成之日,即是 Dictatorship可以终止之时。」这样的表述和上面一样,压迫是为了取消压迫,专政是为了终止专政。看来一个美好的「为了」不啻一贴蒙汗药,它让人只迷惑目标,却罔顾它的实现方式及后果。以至为了明天的美好,今天可以行使罪恶。可是,人们从来都活在今天而非明天,没有为明天就要拿今天作牺牲的道理。但吃亏再多,人类因其固有的弱点,怕都难以摆脱「目的伦理」的道德魅力。

  那位苏俄官员倒「坦诚」,他对胡适说:「你不必对于我们的Dictatorship(专政)怀疑,英美等国名为尊崇自由,实是戴假面具,到了微嗅得一点危险时即将假面具撕去了。……他们也是一种 Dictatorship,只是不肯老实承认。苏俄却是言行一致,自认为无产阶级专政。」这一席似是而非的话居然让胡适点头称是,认为「此言甚是有理」。可见,学理层面上的自由主义,是胡适的薄弱环节,这个问题直到他晚年才解决。其实,即使在事实上,留美七年的胡适既然知道美国有反对党的存在,并且是两党轮值,这就不存在某一政党「专政」的可能。

  没有选择的权利

  于是,人在国外的胡适几乎向国内复制了那位「美左」的观点:「狄克推多向来是不肯放弃已得之权力的,故其下的政体总是趋向愚民政策。苏俄虽是狄克推多,但他们却真是用力办教育,努力想造成一个社会主义的新时代。依此趋势认真做去,将来可以由狄克推多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民治制度。」胡适的看法立即遭到徐志摩等人的批评。虽然胡适后来反戈,说:「『狄克推多』制之下,只有顺逆,没有是非」。又说:「独裁政治之下的阿斗,天天自以为专政,然而他们只能画『诺』而不能画『No』。」但,对专政的看法,胡适留下了他认知上的「前科」。

  写二十世纪思想史绕不过胡鲁,但却不会有人想到徐志摩。这不奇怪,但这位诗公子在二○年代《晨报》时期,其表现于当时思想界可谓「惊艳一枪」。更潇洒的是,《晨报》过后,诗人华丽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过他的诗、情生活去了。思想史当然可以不眷顾他,但,今天却必要提及他在那两三年中的思想言动。针对胡适,徐志摩认为:「由『愚民政策』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民治制度』这不是等于说由俄国式共产主义过渡到英国的工党,或是由列宁过渡到麦克唐诺尔德吗?」这两者间的不可能性徐志摩远比胡适看得清楚。这是功夫。在自由主义学理上,胡适功夫不深;或许天份,徐志摩不下工夫却不浅。

  徐志摩分明看出「一党完全专制治下」,是「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依,不能异」。因此,他的推论是:「即使一党的狄克推多,尤其是一阶级的狄克推多,的确是改造社会最有捷效的一个路子,但单只开辟这条路,我怕再没有更血腥的工作了。」这是他比胡鲁高明的地方,不是为了明天,今天就可以流血。他更看重如何避免今天的血腥─这是「责任伦理」的表述。专制的血腥在于:「除了你『宗教化』你的党的目标(绝对的信服,不怀疑教主或教义),武力化你的党的手段,你就不能期望苏俄革命的效果。」思想上的「宗教化」和手段上的「武力化」,是徐志摩概括出的苏俄专政的两个特点,这纯然是一副思想家的手笔。诗人僭越,它决难出于思想家的鲁迅。

  不妨注意一下这个绕有意味的时间表,徐志摩批苏俄专政在前(一九二○年代),鲁迅拥戴苏俄专政在后(一九三○年代)。就中国知识人对苏俄式的「无产阶级专政」的认知谱系而言,鲁迅是徐志摩的倒退和反动。(系列完)

  作者:邵建

  来源: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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