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鹏仁:孙逸仙与南方熊楠

http://www.cntimes.info 2020-04-29 02:37:04


(二)

 孙逸仙在伦的时候,几乎没有中国留学生,华侨也很少。即使再呆下去,旣不可能找到革命同志,也得不到革命资金。因此经过九个月后的一八九七年七月二日,乘努米地兰号轮到加拿大,并于八月十六日,搭乘印度皇后号轮扺达横滨。孙逸汕到达横滨以后没有多久,便于陈少白的住家认识日后成为不二盟友的宫崎滔天,由宫崎滔天介绍尔后照顾他一辈子的犬养毅,由此孙逸仙获得更多的日本朋友,并得到他们各方面的援助。好几年前,我还应亚东关系协会大阪办事处吴嘉雄处长之邀请,到冈山犬养老家,演讲犬养毅和孙逸仙的关系与交往情形。

 在另一方面,南方与跟孙逸仙告别那一年多的十一月,在大英博物馆内打了英国职员,隔年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件,所以终于被博物馆解雇。不过后来,他又作了大英博物馆分馆和南肯仁顿美术馆的助理,同时在第一流的学术杂志有关文科、理科方面的论文,仍然过着其研究的生活。

 素対南方的学识和刚毅非常尊敬的伦敦大学校长逖更斯,本计划在剑桥或牛津大学创设日本学的讲座,以南方为副教授,惟因勃发波亚战争,而未见实现。于是南方遂结束其将近八年的留英生活,于一九00年九月一日告别伦敦,于十月十五日,乘船返扺神户,并回到其故里和歌山。

 南方在故里的某一天,在伦敦曾是朋友的福本日南,写信告诉他孙逸仙正在横浜,并附上地址,南方立刻去信,孙逸仙遂以毛笔字回了如下的英文信。

Dear Mr.Minakata:

Your letter reached me at Yokohama yesterday.I am very glad to hear that you have come back to your own land again. I am 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you soon and talking over our faring to

each other of few years.

I have only returned from Formosa last month and may leave again before long ,but before my departure I will call upon if you cannot come up toTokyo by that time .

Many regards and wishes to you.

Your very sincerity

Sun Yat-sen

 孙逸仙一知道南方不能即时来东京,便于写信不到両个月的一九0一年二月十三日,以横滨的贸易商温炳臣同志为翻译,为着与南方见面,前往和歌山市,在富士屋旅馆,住宿両晩。

 十四日上午,孙逸仙和温炳臣在南方家新建的客厅,与南方吃饭𣈱谈;十五日,南方往访孙逸仙,然后与其次弟常楠、末弟楠次郎和常楠的长子常太郎,陪远道而来的宾客,到照像馆去拍摄纪念照片。孙逸仙和温炳臣,乘该日下午二时二十四分的火车离开和歌山,南方送他俩到车站,这是孙逸仙与南方的永诀。

 南方在中学和大学预科的同学小笠原誉至夫,于大阪与和歌山之间的火车上,偶然碰到其故友温炳臣得知孙逸仙来访,立刻密告当时之和歌山知事椿蓁一郎。

 后来,南方曾把当时之情形写信给上松翕说:

 (他)报告孙似来来我处搞大阴谋,因而当我与孙谈话时,他便把陈(应该是温)请去闲谈,试探详情。所以便衣遂来我处,问东讯西,不过没有什么就是了。

 但南方给柳田国男的信去埋怨说:「在火车𥚃就被人家跟踪,致使不能细谈。」

 由于孙逸仙的来访,受到小笠原的妨害,南方非常愤慨,因此:

 我把小笠原和陈(应该是温)请来,跟孙到和歌浦首屈一指的芦边屋料亭,由说是由西乡从道卙过酒的美人斟酒,并告诉料亭帐单将由小笠原来付而回去。

 令其付宴会帐,以为报复。十四日晚上的宴会,竟花了三十圆左右。由当时的生活程度来,这真是很赫人的盛宴。

 此时,把自己常戴的白色遮阳帽送给南方作为纪念,十五日离开和歌山之前,特地给他的盟友犬养毅写介绍南方的信。它的信封上面是「介绍 南方熊楠一君 犬养木堂先生」,信封背面为「从和歌山孙缄」,内容如下:

 木堂先生足下:弟尝与先生谈及昔年在英京获交一贵国奇人南方熊楠君。今因闻君返里特来和歌山县访之。相见甚欢流连忘返。纵谈间弟道及 先生为忘形之交,君本孰耳 先生盛名,而以弟之故更思一识 先生,拟二月后上京拜谒。弟将托寸纸以为介绍。君游学欧美将近二十年,博通数国语言文字,其哲学理学之精深,虽泰西专门名家每为惊倒,而于植物学一门,尤深造诣。君无心名利苦志于学,独立特行,十余年如一日,诚非人可及也。

 先生见之,必有相见恨晚之慨也。此致并候

大安不一。 弟孙文谨启 二月十六日

 这封简洁而扼要的介绍信,把南方之非凡的才华和为人,描绘得淋漓尽致。孙逸仙大概希望由于南方和犬养见面能做更大的事情,惟从不求人的南方,终于没有去看犬养,因此此封介绍信,一直攞在南方家𥚃。又,此信的日期虽然写成二月十六日,但事实上是二月十五日写的。

 南方并没有使用这一封信,现在摆在南方熊楠纪念馆,当然国民党本身不会有这一封信,我曾经弄了一分影印本送给国民党中央党史委员会。

 尔后,他俩仍然継续通信,而対于六月一日南方写给他的信,孙逸仙曾从横滨作这样的回音。

Yokohama. July 1st 1901

Dear Mr.Minakata,

Your letter of the 1st inst .was received many days

ago. I was so busy that I could not answer you soon.

At present I cannot tell you when I shall start my journey by way of Kobe for out at all.,I will let you know all particulars before hand.

As regards to (sic) whereabouts of the lichen is collected sic ,it was growled sic. on a side of a valley stream,and the rock on which it grows were covered with thick tropical plants.The valley is walled in by high cliffs on both sides within which it rains very frequently .All kinds of vegetables grow wildly. There were many much larger lichens around about but very irregular in shape and difficult to to them off without getting broken into pieces. The one I send you is only a medium size among its class,but I preferred its better shape and easy to take it off from the rock on which is grows. This is about all it that I can tell you.

When you came to Tokyo? I shall be looking with pleasure to meet you in the Capital.

Yours very sincerely

Y.S,Sun

Please return my compliments to prof.Douglas when you write to him.

 这是前此孙逸仙在夏威夷的马维岛取得很大的「地衣」,在它皮上署名后寄给南方,対于南方一方面感谢他,一方面询问其采取的地衣及其他情形的回信,由此我们可以窥悉,孙逸仙忙中偷闲,欲提供南方研究植物学的深厚友谊,并问他是不是在両个月之内能够来到东京,盼望跟他重温旧谊。

 但南方于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日,写信给柳田国男说:

 我眼睛又坏了。伊东知也氏说,旧友孙文想在和歌山跟我见面,此事见诸「大阪每日新闻」等报纸以后,和歌山的人曽来恿我,我因为眼睛太差,不能一个人作海上旅行,什么也作不成,而像一只鹦鹉,在家里静坐着。而于同一天,南方给高木敏雄的信他说:

 我的眼睛又变得很坏,晚间什么事也不能作,因此很早就睡觉而且在这里不知呆多久,虽然很想给英国寄去藻类的样本,惟因眼睛差,不能使用显微镜,每天不舒服。大前天孙逸仙透过伊东知也氏说,如果我能到和歌山,孙将前来和歌山跟我见面,惟因海上旅行危险,所以我今家弟向其谢辞。由于此种原因,目前我不能作卷数和页数的调查。而无从报答孙逸仙之友谊。

 在另一方面,孙逸仙经过数次之失败以后,终于一九一一年十月,,革命成功,推翻清朝,孙逸仙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过着日夜操心国事的生活,但対于南方的友谊,却始终不变。一九一三年,把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世凯,来日本时还特别抽空想跟南方碰面,可以为证。

 一九二五年,历尽沧桑的孙逸仙与世长辞以后,上松蓊曾经写信给南方,问题他跟孙迤仙的关系如何;南方回信哀吊孙逸仙,悲叹他俩交情的终焉,但却认为稀世之英雄孙逸仙已经不在人间的今日,不拟多谈他𠉴以往的亲密交惰。他说:

 在伦敦的时候,我是孙氏最好的朋友:我回国以后,曾由横滨商人黄某(是温炳臣)陪同来和歌山跟我见面,尔后我们𠉴未曾谋面。孙氏在夏威夷时,曾跟我通过几次信,他从夏威夷火山取得的地衣标本,至今我保存着,往后完全断绝信息。我流浪熊野(南方故乡),诸多不便,而变成绝信。孙氏每来东京,起初都来信缴我到东京去,惟因我一分钱也没有,朿手无策,终于没有给他回信。据说,「西厢记」的主人崔莺莺,深爱张生,张生因不得已,久离流浪,致使莺莺成为没有出息的男人的妻子。此种非其所愿的事情多的是,毫无办法时,惟有顺其自然,随它去。⋯

 孙氏得已的时候,来过日本一次。当时,和歌山的人们,以我为诱饵,欲把孙逸仙请到和歌山来,但想到上次孙氏来时的作法,我告诉他们,如果和歌山人去找他,一定会吃闭门羹。

 有若干人,因我的介绍,跟孙氏见过面。当时,他们以我的介绍奇怪的浪人,唠叨而不予一顾(里头有作过大臣的人)。可是,一看孙氏「出头天」(闽南语)便以其亲友自居,前往拜访,不知谈了何事,却要大吹大擂谈了什么大理论。社会就是如此。我対孙氏一点也没有対他不起的地方。⋯惟人的交往也有其季节。⋯从前我虽然和孙氏特别亲密,惟因我个人的处境不得不中止跟他来往⋯所以于孙氏已不在人间以后,说跟孙氏私交怎么样好,等于拒绝捐款的人,等到硏究所弄成之后,吹牛说他自己捐了多少钱多少銭一样,实在很不应该;反正我可以继续介绍大王(指小畔四郎)的粘菌给社会,亦即我还有多少卖名的方法。

 由于上述的原因,我不愿意多谈孙氏的事体。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过孙氏谈有关我的事。我倒很希望听听。

 孙氏曾经吃过日本人的许多告头。因此他并不相信日本人。所以如果有日本人说,「我是孙氏的亲信」那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子,就是欠缺聪明的好人。快四点钟了,我困的很。故在此搁笔。草草谨启。

 如此这般,南方虽然无可奈何地终于断绝和孙逸仙的交往,但南方却一辈子珍惜跟孙谗仙的友谊。这我们可以从南方去世三个多月以前,在病床上给中山太郎的信窥悉。他说:

 我已经七十五岁了,因此早已没有赚钱的念头,我祇希望把我在生物学上的研究成绩,于有生之年出版一些,以报答赞助员诸君的厚意,未出版者,则希望连同一切的藏书和杂品,捐赠给中山大学,以为我跟故文氏的交谊纪念,俾促进中日之亲善。

 要之,孙逸仙之于南方熊楠,是孙逸仙大他一岁的同辈,同样受过欧美教育的洗礼,彼此能够自由自在地沟通意见,并且同是栖身异邦的青年,因此形影相吊,缔交了无上的友谊。可是,这个友情,対于中国革命却没有直接的贡献,这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而过去,孙文(国父)全集之所以找不到南方熊楠的名字,其理由在此。
【 第1页 第2页 第3页 】